大湾区时报专访|多栖诗人洪启：民歌是活的，带着土地的体温

 
      《大湾区时报》首席记者 许水活 通讯员 航月 发自清迈

      世间很多相逢，都藏着漫长的伏笔。于我而言，与洪启的相遇，跨越了二十余年的遥遥相望。
      二十多年里，洪启这个名字，安静栖在我的认知深处。我听过他的歌，心底一直存着采访他的念头，却一次次擦肩而过。这份搁置许久的心愿，慢慢沉淀成一份柔软的执念，直到去年，在清迈的晚风里，这场迟到的相逢才终于落地。       网上太多文字，习惯给他贴上“民歌王子”的标签，梳理履历、罗列作品，用一套现成的评语定义他。那些是别人眼里的洪启，隔着一层文字的距离，不够真切。我在清迈见到的他，褪去所有媒体赋予的光环，才慢慢看见他生命底色里层层叠叠的故事。       清迈本就是一片民谣交融的沃土，世界各地的民歌手汇聚于此，没有舞台的门槛，没有繁复的规制，想唱便唱，不同地域、不同语言的歌谣在这里自在碰撞。也正是置身这样的环境，洪启在这里捕捉到来自全球民间音乐的信号，这份现场的见闻，也不断丰满着他关于民歌国际化的思考。
      很多人先听见他的歌，却未必知道，洪启最先的身份是诗人。他幼时被远赴西域支援新疆建设的南方父母收养，血脉里是和田旷野的风，成长里裹着养父母温润的江南底色。后来他在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戈壁当过兵，岗楼的夜色、大漠的孤寂，都变成他最早的养分。文字先于旋律陪伴他，诗歌是他最初望向世界、诉说内心的方式。       他刊发在《人民文学》的《九棵树》，是他极具代表性的独立诗作，后来才谱成曲调：
 
      九棵树 在河流间跳舞
      九条河 围绕着九棵树
      九朵花 在迷幻着歌唱
      九颗心 迷失在荒野
      九间房 是废弃的火车站
      九个人 走上了站台
      九点钟 有场生死决斗
      九分钟 有人离开了人间
 
      这首诗冷静克制，没有浓烈外放的抒情，循环往复的意象层层堆叠，藏着荒野、命运与人的无常。他还有另一首短诗《河》，同样收在早期诗歌序列，字句干净，像戈壁上缓缓流淌的水：
 
      河从远处来
      带着雪的记忆
      不说话
      只带走
      落在岸边的孤独
 
      比起《九棵树》的凝重，《河》更贴合他骨子里的温柔，土地、流水、无声的孤独，是他常年凝视西域大地写下的私语。读懂这些分行，才懂他后来所有歌词的源头——他天生习惯用极简的句子，凝视人间那些沉默、被忽略的瞬间。他不是先写歌，再配上诗意；是诗人的目光一直走在旋律前面，许久之后，他才把一行行诗句，缓缓谱成曲调，成为今天我们听见的民歌音乐人。       于洪启而言，民歌从来不是封存在旧磁带、陈列在展馆里的标本。他执着相信，民歌是活的，带着土地的体温，它不该被圈在一方狭小的地域里，它拥有走向世界、被不同国度的人听懂的生命力。在清迈，他近距离感受全球民谣自由共生的状态，更加笃定：民歌的国际化，不是刻意迎合外来审美，而是让扎根在中国大地的歌声，带着原生的土地气息，平等地和世间所有的音乐对话。
      他的《红雪莲》，萦绕几代听众的耳朵，绵长隐忍的情绪，在岁月里静静流转。去年热播网剧《红石榴餐厅》，让我们再一次听见他落笔的深情，这部剧里，他交出两首分量很重的作品：亲情主题曲《母亲》，还有改编自旧作《路》的《天山的孩子》。写《母亲》的时候，他和剧中养子与养母的故事深深共鸣，那份自幼被收养、被温柔托举的生命体验，顺着笔墨流淌出来，一句“天山雪水静静流淌，像母亲的泪落在心上”，不刻意煽情，却轻易击穿人心。另一首《天山的孩子》，延续着他一贯的辽阔，把新疆的山、河流、土地与少年心事，揉进旋律之中。连同早年的《阿里木江，你在哪里》，这首作品最初也是他看见街头寻人启事写下的叙事诗，而后谱曲传唱，他始终跳出小情小爱，望向普通人的命运，歌声里装着人间细碎的悲欢。
      他还有一首《我想，我想》，脱胎于短诗，带着朴素的诘问，是他写给时代里普通人的心声：
 
      我想，我想
      阳光照在每一扇门
      流浪的人，有地方安身
      沉默的人，可以说出心疼
 
      这首诗没有宏大的修辞，只是朴素的盼望，也是他人文关怀最直接的流露。很多人只把它当成一首歌，却不知道源头依旧是诗人洪启的观察。       旁人只听得到旋律，我在清迈和他相对而坐闲谈时，看见旋律背后那个写诗的人。当很多音乐人追逐流量、赶着产出快餐式的作品，洪启依旧慢慢写、慢慢唱。他不急于制造轰动，一边行走，一边打捞散落的民间声响，扶持默默无名的创作者，以音乐承载善意。诗歌的语感，一直藏在他所有歌词里面，简洁、克制，不喧哗，却有绵长的后劲。他也行走在丝绸之路上，去往中亚和异域音乐人交流，试着让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歌谣，跨越语言，抵达更远的地方。
      二十多年遥遥仰望的时候，我想象中的洪启，是遥远的、带着文艺光晕的音乐人。直到清迈相见，看他闲谈，听他说起对民歌未来的设想，才豁然懂得：他所有作品里的力量，都来自他独一无二的生命来路——新疆的血脉，南方养父母的养育，军营戈壁的历练，早年写诗的底色，还有长久扎根新疆土地的注视。血脉气血交织在一起，才长成了今天的洪启。       所谓民歌诗人，从来不是一个好听的称谓。是他先用诗人的眼睛观察人间，再以歌为载体，守住民歌鲜活的呼吸。他不希望民歌凝固成古董，清迈这场相逢，也让他的这份遥望更加清晰：来自故土的声音，可以自在地走向更辽阔的世界。
      这场跨越二十余年的相遇，消解了我迟迟没能完成采访的遗憾。比起一篇设计好的访谈，这样一场面对面的遇见，更能够读懂一个人。
      喧嚣乐坛之中，洪启是特别的。他从诗歌出发，携一身土地赋予的底色，以歌行路。清迈的风掠过的时候我忽然明白，他要做的事很简单：守住民歌的生命力，让扎根大地的歌声，平等地和世界对话。
 
 

责任编辑：许水活